今年,我的世界没下雪


今年,我的世界没下雪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任海林


从今年第一片叶子随风飘零,我就急切的等待雪花的降临。细数光阴流转,红了樱桃,绿了芭蕉,黄了梧桐,但就是不见那片雪的眷顾。


今年的四季是残缺的。记忆中,年年是要有雪的。无雪的冬季,是我记忆以来的第一次。没了雪,还叫什么冬季?


多数人喜欢冬季,应该是缘于雪的。不单单是为了呼吸到雪的气息,享受到片刻的久违的清新,更重要的是,人生需要雪花的装点。当过惯了灯红酒绿的都市生活,当日益老去的心变得迟钝麻木,雪来了,故事也就上演了。在茫茫的天与地之间,雪花飘飘洒洒,像诗一样的抑扬顿挫,在这样简单却不单调的舞台上,凡间的每一个人,无论老少,都成了故事的主角。


家在晋北。当西北风呼呼的刮起,冬天就到了。风刮得畅快,天儿,也冷得爽快。不知什么时候,天空竟飘起雪来,窸窸窣窣地。黑色的幕布下,雪花飞舞,沉寂了一冬的乡村便有了活气。夜,静极了。红色的窗花和五彩的门帘把世界隔成两段。窗外,天寒地冻,窗内,火炕熊熊。当天冷了,地冷了,一切都冷了的时候,屋内或围炉夜话,或酣然入梦的人们,却开始在雪花中做起春天的梦了。


家在晋北。年根岁末,是一定要有雪的。因为从审美的眼光来看,朴素简单的美是需要衬托的。垒旺火、贴窗花、蒸枣馍,富裕的人家会杀猪宰羊。家家户户,从一进腊月开始,灶火便没得歇。锅上的雾气腾腾,灶火里的炊烟袅袅,直到漫天星星和一轮残月挂在没了枣子的树丫之间,才归于沉静。这个时候,雪就悄无声息的来了。在雪的映衬下,玻璃上的窗花红彤彤的,分外耀眼。“鸳鸯戏水”“麒麟送子”,农民朴素的心愿浸透在一个个红色的窗花里。再看院里的旺火,火焰翻腾,在雪中哔哔啵啵的响,在寒冷的雪地里,围在旺火旁,周遭都是暖的。姥姥家对门有一个巧手的媳妇,记忆里,她略微驼背,但模样周正、俏丽。每年,她会盘腿坐在姥姥家的炕上,一揉,一剪,一捏,一个个造型各异、活灵活现的面塑艺术品便诞生了。她最拿手的面塑要数“喜鹊登梅”。每次出锅,我是舍不得吃的,一定要把它染色,挂在房梁上。那是我童年年年要珍藏的最好的艺术品。还有一种面塑叫“钱驴”,这个面塑最终要放到柜子里、炭槽中、猪圈边,这也应该算是乡村的图腾吧。捏面塑时,最好再飘点雪,因为只有这样,这些女人们的笑声才显得更爽朗,家里风箱“呱嗒呱嗒”的声响才更动听,那房顶上的炊烟才更飘摇、更婀娜。当然,游子若能在除夕踏着雪花回家,那白发的母亲,若能在雪地里翘首期待,那雪,便翻开新的意境了。


可是今年,直到现在,鞭炮早已响起,那雪呢?我记忆中的雪呢?今年,没了冬天,也没了春节。


今冬,我只能在古诗里寻找雪花了。


雪在《诗经》里。“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;今我来思,雨雪霏霏”。无论道路泥泞,但最终是踏雪而归。或许,回到家后,依然是满目疮痍,但雪中,有一盏灯亮着,便足够。


雪在唐诗里。“柴门闻犬吠,风雪夜归人”,简陋的农舍,不时传来几声狗吠,茫茫白雪中,终究是等到了友人的归来,情谊就在雪中越发的醇厚、绵长。


雪在宋词里。“年年雪里,常插梅花醉。挼尽梅花无好意,赢得满衣清泪。今年海角天涯,萧萧两鬓生华。看取晚来风势,故应难看梅花。”那个哀婉的女子,也只能在雪中赏梅里轻叹岁月的流逝,容颜的老去了。


不知今后,断桥残雪的风景是否只能定格在画面里?而“独钓寒江雪”的那份飘逸是否也只能成为千年的绝响?


有些人,在雪里走进我的天空。有些人,在雪里永远的消逝在我的世界。现在,也只能坐在不习惯的热得让人心燥的用暖气取暖的房子里,静默、遥想。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写于2014年  春节前夕


最美是风情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最美是风情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任海林


终于放下暂时的工作,给自己的身心放个假,于是搭乘了去台湾的飞机。


记得儿时的教科书上就印有几个漂亮的汉字:日月潭、阿里山、宝岛台湾。这些字似乎包蕴着浓郁的感情,每每拼写这几个汉字的时候,年幼的心里渐渐萌生了欣羡之情。眼前似乎浮现出一幅幅美丽的图景,神往之极。这事过去三十多年了吧。


印象中,台湾有美景,其实,这种认识也是语文教材赐予的,至今还记得《我的空中楼阁》中的句子:山如眉黛,小屋恰似眉梢的痣一点;台湾有乡愁,似乎那“浅浅的海峡”是一个个游子的眼泪,那“山无棱,天地绝,乃敢与君绝”的誓言只能在耳畔萦绕,伫立岸边的翘首,这一望就望到了自己的白发苍颜;台湾有潮流,1989年,有一个音乐片《来自台湾的歌声》打开了国人心底的一扇窗,也让我们呼吸着青春的朝气,感受着时尚的律动,也渐渐学会用一点飘雪、烛光传递心底的浪漫和情感的诉求。这代人,应该和我年纪相仿,当时,我们17岁。后来,喜欢上邓丽君的歌,一直就想,到底是怎样的山水,可以滋润如此甜美的歌声?


当飞机落地,我是有点失望的。因为,我似乎没见到北京上海样的楼宇。几天下来,我有点沮丧,似乎也更没见到秦宋的砖瓦。但,我的心灵总被撞击着。


高高的楼群中,我总看到一座座矮矮的有点沧桑但漾出情调的小楼,那参天的老树荫蔽着楼里来往的人们。树下是几把藤椅,两张圆桌。一串大红灯笼在门前高挂,门楣上红红的“招财进宝”眩人眼目,屋子里的长条桌子上供奉着先人的照片。这应该是中国人的印记吧。这样的情景,我在30年前见过,是在我姥姥家里,那里有枣树,有我母亲的奶奶的照片,有一对青花瓷瓶和雕花的衣柜。可惜现在早已破败不堪,没了踪迹。我相信,很多人,和我一样,把这些弄丢了。


    去阿里山的路上,住在南投县的一家宾馆。第二天早上,要离开这里,继续赶路,蓦地发现,宾馆的两个服务员走出大厅,并排站在大巴车前,冲着车上的我们,浅浅地微笑着,那么含情地注视着我们这些只是暂寓一晚的匆匆过客,挥手告别。这情景,我也见过,只不过是在一首诗里:道一声珍重,道一声珍重, 那一声珍重里有蜜甜的忧愁。


    吃在台北的一家牛肉店里。一进门,我看到的竟是一个图书专柜。上面密密麻麻的摆满各类书籍,显得有点凌乱。这着实震到了我。其实,这样的情景,我在台湾的很多地方见到了。书,立在那里,无言地诉说着什么。去台湾之前,我也带上了书籍,除了偶尔翻阅一下,我更多的阅读来源投靠于携带的电脑。同行的孩子们,手里拿着不同版本的IPAD,玩得不亦乐乎。车里的人们,静默着,各自把玩着手里的“苹果”和“三星”。


    台湾的街道不宽,有的只有两车道,但我没看到堵车,或许是人少车少的缘故吧。几天来,我很少听到汽车的鸣笛声,整个城市那么安静。当我看到车子遇到行人放慢的“脚步”时,当一个个穿着破旧、兜售百香果的商贩,会为你的一次“施舍”而道声感谢时,当车上的年仅27岁的导游热情地向你介绍风光美景时,当阿里山上的公益广告“劝君莫打枝头鸟,子在巢中忘母归”都这样充满诗意时,我想到了:文明和文化。


 电视里偶尔看到台湾当红艺人小S在若干年前采访台北的某位市长时,这位市长说,我们可以把这个城市扩张到无限大,变得很强大,但要让你的城市有爱心,有文化,这个城市将变得更伟大。


  不由得,又想到我们的教育,我们是在培养什么样的人呢?当我们远离了文明和文化,我们距离文盲还有多远?


  飞机落地了,心里有点伤感。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父亲的画面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父亲的画面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任海林


09年的春节,父亲大病一场。病愈以后,父亲突然想在他小时候呆过的农村买房子。母亲说:父亲害怕将来火化。听到此处,伤心至极。叶落归根的含义,我是终于强烈的感受到了。但我更分明地感受到的是:一个人的生命在时间的长河面前,显得多么地短暂和脆弱。于是,伴着时光流逝,安静地打开记忆的画廊,一点一点地串起父亲的影像。


父亲是个苦命的人。在我的记忆里,父亲只流过两次泪。不,应该是嚎啕大哭。一次是缘于奶奶的离世。当时奶奶变卖家产,改嫁给一个姓赵的农户。但听到自己的母亲去世的消息,一米八的父亲趴在床上,哭得像个孩子。母亲常常和父亲开玩笑:她都不要你了,你还这样。父亲憨憨地一笑说:再咋也是咱娘。还有一次是他的唯一的弟弟在建筑工地失事,永远的离他而去,父亲得到消息,老泪纵横,泣不成声。


没了母亲,没了家业,没了弟弟,父亲成了名副其实的孤儿。十几岁,父亲独自开始到城里打拼人生。苦难的人生也造就了父亲一生简朴。家里的剩饭,他总不舍得倒掉。所以记忆里,如果发现我们倒掉剩饭,父亲总是大声斥责。这也是他唯一大声说话的时候。


父亲一生最大的爱好是午休。他睡觉的姿势不雅,蜷缩着身体,把衣服胡乱的裹在身上,常常是微张着嘴巴,呼呼的喘着粗气。每到这时,我们全家是不敢出声的。当然,这么多年来,我们已经习惯了在暖暖的午后,一定要有呼噜声在屋里游荡。


母亲说:父亲年轻的时候英俊潇洒,爱好广泛,是篮球健将、文艺骨干。有时,父亲会自己写剧本、排戏。好像依稀记得,家里有个红色的本子,上面工工整整地记录着晋剧《打金枝》的台词。兴致所至,父亲会唱几句。母亲说在这点上,我最像父亲。


父亲写得一手好文章,据说是当时单位的笔杆子,所以做了一辈子的书记。当然,做书记,在当年的时代,算是单位的一把手,但好像父亲的本性里没有当官的霸气,所谓的领导,在我心里,似乎只是给人调解调解纠纷,极像现在的街道办的妇女主任。所以,家里常常会有哭哭啼啼的女子,她们常常一坐好几个小时地数落自己丈夫的诸多不是。父亲嘴笨,只是默默的倾听,等对方哭够了,没火气了,再默默地把对方送走。现在父亲退休在家,很多人一见父亲,还是书记,书记地叫。这或许就是父亲善良的本性得到的最好的回报。


记忆里,父亲和我交流极少。但父亲从没打过我,甚至我都不记得父亲大声和我说过话。当然更不会表达父爱了。18岁那年,我去外地上学,父亲送我到车站,还是用那辆绿色的28式自行车载着我,那辆破车依依呀呀的,在寒冷的冬季唱着伤感的歌。父亲没买车票送我进站。只是在候车室里,把脸紧紧地贴在大大的玻璃窗上,觑着眼睛,注视着我。冬日里,父亲的哈气模糊了玻璃,也迷蒙了眼睛,于是,他不断地用袖口擦拭着玻璃,看不清了,再擦。反反复复,直到绿皮的火车进站,出站,然后留下一声声的沉闷的咣当咣当的声音。


但是年少的我,似乎对父爱的理解不多。每次家长会,我是不愿意让父亲去的。因为我总感觉母亲能干利落。包括自己的上学,考学,结婚,甚至于自己第一个月的工资,我都是和母亲商量。但现在,父亲最愿意的是和我说话,在他心里,或许我是读书人,也最能体会他年老的心境和为人父的心怀。前年的青歌赛,刘和刚的一首《父亲》唱的我流泪满面。每句歌词,或许只有在我身为人父的时候才能真正的体会到。


每到周末,父亲便打来电话,催我回家。他的声音怯生生地,像一个渴望拥有心爱的玩具,但又害怕遭到拒绝的孩子。有时自己工作忙,无法回家,他总是默默的听完你无数条不回家的理由,然后放下电话。或许,非得等到自己也如父亲一样垂垂老矣的时候,才能体会到一个年迈的父亲的心吧。每次离家时,午休的父亲总是躺在床上眯着眼睛说:什么时候还回来?阳光打在他的身上,雕刻成一副剪影。那声音,那姿势,成为我一辈子都需要品咂的画面。


如今,父亲赋闲在家。陪伴他的除了我的母亲外,便是一个小院,几盆君子兰,一张山西晚报,和一只经常惹事的不够稳重的老猫。七十年的人生,没有轰轰烈烈,只有平平淡淡。


几十年过去了,我总会想起父亲的眼泪,绿色的自行车,车站的目光和那阳光下佝偻的身影。树欲静而风不止,子欲养而亲不待。这或许是人生的遗憾,也是人生的常态。唯有怀着一份敬畏,一点感恩走进记忆,用文字记录父亲一生的画面,也聊以算作对父亲的一点回报吧。